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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很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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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敦流感肆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的家在凌州又不是英国!他的同事、伯父病故来找你博同情?呃,当然,的确是令人同情,但为什么非要半夜三更打电话给你?

    你明白,你明白什么?满脸的柔情,软语安慰,对我你都从来没有这样款款温存过,哼!看着面前低头垂目很是乖巧的某小白兔,谭少轩心里很不爽,很不爽!老子还在呢,竟然当着我的面就敢情深意长,丫的,真是胆大包天!

    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怎么友善的气息,骆羽杉偷眼看了看谭少轩。暗淡的灯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出美奂美伦的曲线,水眸中那一丝慌乱小心是那样可人,嘴唇上的粉嫩轻红那样娇艳,谭少轩蓦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失了控制,自己无法拒绝杉儿的美。黑眸中视线没有离开片刻,眼底透着一抹莫名的情绪,就那样直直盯着,不一会儿骆羽杉便被他看得心慌意乱。

    没心没肺的丫头,谭少轩狠狠瞪了骆羽杉一眼。目光却定在那张樱唇上,那唇近在咫尺,柔嫩而带着清香的水泽。

    “……”骆羽杉瞥了谭少轩一眼,欲说还休,张了张嘴,却在那人依旧一动不动的凝视中败下阵来。骆羽杉只觉狼狈尴尬,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谭老二想干什么?

    “威廉姆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我们刚回来他就知道了,嗯?”谭少轩不动声色地说道,一边说一边慢慢凑过来。

    “……”骆羽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话,难道说威廉姆一直在找自己?如果这样说,谭老二铁定会更加阴阳怪气。于是想了想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或许是碰巧了吧?我……也不知道。”

    丫头,胆量见长啊,谭少轩目光灼灼直盯着她,那眼神看的骆羽杉几乎一窒。

    看他盯着自己一直走过来,骆羽杉无奈只能闪避。自己都解释了,谭老二还想怎么样?谭少轩急走两步将她堵在墙角角柜边上,骆羽杉心中大急,低声道:“你!你想干什么?不过是一个朋友的电话……”你不是还有那些花花草草吗?我都没说什么,你竟然还……说话间,已经被谭老二逼到退无可退再无可躲。感觉到谭土匪健壮高大的身子压过来,骆羽杉只觉得他身上张扬的热力,几乎令自己窒息。

    “朋友?”谭少轩点了点头,接着唇角微扬七分正经两分蛊惑一份戏谑地盯着她问道:“那在你的心里,我是谁?”

    神经病,你不就是……骆羽杉堪堪避开他的眼神,想着他的白痴问题,彻底无语。

    谭少轩却不依不饶地挑眉看她,眼神炙热。

    蓦然,谭少轩伸过手臂,拉了骆羽杉就向床边走去。走的速度很快,根本没顾及到后面某人的脚步,骆羽杉一怔几乎被他半拖着行去。

    嫌骆羽杉的步子跟不上自己,谭少轩索性反手一抄,将她抱了起来。

    骆羽杉心里狂跳,不知道霸道的土匪要怎么对付自己。

    到了床边,谭少轩松手,骆羽杉还没有来得及惊呼,只觉身子一轻已经跌在了被褥间,没等她回神,大灰狼已经重重地覆在了身上。

    “说,我是谁?在你心里,他是不是依然很重要?”谭少轩执着地问道。骆羽杉闪避了眼神不去看他,身下的温腻让谭少轩心神荡漾,他抵着她的额头,两人脸贴脸、鼻观鼻:“说不出口?记住,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丈夫!你的男人,一辈子爱你你也要一辈子爱的人……你心里只能有我!嗯?”他恶意地拥紧,让身下的人感受他又蓬勃的欲望。

    骆羽杉低声惊喘,心里悸动着,本能地抬起手护着身体。可惜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谭老二已经压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将流瀑般的秀发理顺,看着那张眉目精致如画的脸,心底温暖与柔软的感觉,瞬间如潮水般漫上来。骆羽杉转过脸,不敢看他眼中的灼热,谭少轩一声低低叹息,自己实在舍不得累到她……

    本来以为惹火了大灰狼的小白兔已经认命,怎知暴走的大灰狼突然收起了利爪,骆羽杉等了半天,预想中的怒火和惩罚并没有落下来,于是怯怯地张开了眼睛。

    谭少轩一双黑眸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心里有些憋屈有些无奈,对着挚爱的女子,打不成骂不成,看她累连床底间也不想委屈了她,可是,她为什么还是不能全心全意接受自己?

    回来的第一天傍晚就和赵某人出去——虽然出去的理由自己知道,可就是心里不舒服;晚上洋鬼子又追魂一样打来电话,在自己面前竟然软语安慰,柔情款款……臭丫头,你还让不让我日子了?

    那眼神让骆羽杉心里有些不是味道。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盼望,让她觉得不忍。躺在他的身下,靠着男子的胸口,他身上的气息是阳光下绿草的味道。很轻很淡,却仿佛草原般无边无际,仿佛能把一切都包容其中。他的身体厚实而温暖,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肌肤的紧致与弹性……

    骆羽杉有些迷惑,自己怕他,还是不想再伤他?刚才自己瞬间的认命,是因为心虚还是他的强势?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谈谈——自己有朋友,他也有那些红颜知己,为什么非得死盯着自己?这不公平,哼!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个小白兔般心里忐忐忑忑乱琢磨,一个大灰狼痴呆了样地傻看,谭老二眸光里的深情太浓,深邃而幽远,仿佛要望进彼此的生生世世。视线交缠中,骆羽杉只觉心跳的极快,一声一声让她难以招架。半晌,实在受不了这般暧昧和压迫,她微侧了头转移话题低声道:“你弄痛我了……”

    谭少轩回神,看了看她翻身下去,躺到一边。骆羽杉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慢慢说道:“你让我看的那些资料和简报我都看完了。疫情已经在蔓延,政府方面有没有什么安排?”

    小丫头学聪明,知道转移话题了?谭少轩斜睨了她一眼,这次先放过你,等我慢慢逼供,逼得紧又该反弹了。或许这样也好,小丫头自己心虚,还知道讨好我。

    整理了一下思路,谭少轩将双手放在脑后,微眯了眼睛说道:“政府这里是前两天才得到一些地方的简要报告。而且有些地方的官员不知道疫情潜伏期内传染性这样烈,很多没有准确上报。”

    “那现在已经知道了,父亲不是说今天开会吗?”骆羽杉听了微微有些心急,忙接话问道。

    “嗯,会议的确是开了,而且,已经通过议案,将原属于内政部管辖的卫生司独立出来,设立卫生部,设医政、药政、保健、防疫等处,这次疫情的预防等工作由内务部和卫生部具体组织。”

    设立卫生部,将防疫为主的公共卫生列为政府的一大基本职能,不能不说这是具有转折性意义的举措。但是,疫情已经发生,现在才来制定卫生法规、推行科学的防疫方法,会不会晚了?防治工作的筹备,最快要多长时间?骆羽杉微蹙了眉头沉思着。

    谭少轩看了看她,接着说道:“你列出的方案和注意事项,我已经交给了卫生部的相关人员,今天卫生部成立的命令是我拟父亲签署的。”

    谭少轩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念道:“卫生行政之良否,不惟关系国民体质之强弱,抑且关系到民族之盛衰。吾国对于卫生向多忽视。际兹时代,健全身体,锻炼精神,消除疫病,浔属重要,着即设立卫生部,怎么样?”

    看来谭嗣庆昨晚还是把那些事听到心里了,骆羽杉颌首:“不过,防疫要负责的项目很多,如传染病、地方病、兽疫的调查及扑灭,还有海港、航空、车船的检疫、牲畜屠宰、国际防疫等等。传染病防治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工作,仅仅有行政组织还不够,还必须有防治的业务机构——防疫科研机构和医疗机构作为技术支撑。这方面政府有什么打算?”骆羽杉把想了半天,觉得有遗漏的地方细细讲了出来。

    谭少轩听完沉思片刻,忽然转头凝视着她:“是,所以目前这种状况下,这个处长的位子不容易坐。这个人不仅要能支撑起日常的业务,还要有临危受命的大义,今天讨论了不少人选,都觉得不是太合适,杉儿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防疫处处长?骆羽杉脑海里闪出了赵其玉的脸,这个留学美国的医学博士不就是很好的人选?既有专业知识,又有管理经验,而且对国内外的形势和新技术非常熟悉……不过,会不会太过年轻?赵其玉还不到三十岁;而且据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是个对官场极其淡薄的人,会不会愿意也是个问题。

    谭少轩看她没有出声,于是笑了笑道:“我心里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不过今天下午卫生部的人和他接触过,还没有最后答复。杉儿猜猜看,我说的是谁?”

    骆羽杉有些惊异地看了看谭少轩。让自己猜,那就必然是自己认识的,可自己认识的人里符合条件的也只有赵博士,他说的是赵其玉吗?骆羽杉想到谭少轩第一次见赵其玉时的不对劲,今天他说的是真的还是试探?于是摇了摇头:“我猜不到。”

    谭少轩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今晚你和赵博士出去,他没提?”

    果真是赵其玉。骆羽杉闻言心里默念,看来自己的行踪谭老二知道的清清楚楚。怪不得今晚出去一路上赵其玉好象有什么心事,不过他不说自己也不好意思问,难道就是这件事?

    “他没提起。”骆羽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看了看谭少轩微蹙的眉,又小声说了一句:“左元芷受伤后住在博济,我去看了看她。”说完自觉有些画蛇添足便迅速收声。

    谭少轩却心里一动,杉儿现在会主动对自己提起她的行踪,是不是怕自己误会?这是不是可以看成是两人关系的一个进步?

    想到此,心里一松:“嗯,那你觉得赵其玉会同意吗?”上次为了让他接受凌州大学医学系主任的位置,还是蔡校长亲自出面的,这次防疫处的位子更比系主任不同,可以说是个地道的苦差,他能接受吗?

    骆羽杉微微摇头:“我也说不准……赵博士说他是研究学问的,对官场不感兴趣。”

    谭少轩知道骆羽杉说的没有错,军阀混战的乱世,很多有名的专业人士都声明绝不做官,想来这个医学博士也是如此。想了想说道:“事情太过紧急,等不得了,明天中午我想私下宴请赵博士,尽量说服他出任此职,杉儿一起来吧。”

    骆羽杉看了看他点点头。谭少轩要自己去,可是想让自己帮忙劝说赵其玉?但是自己有什么立场劝人家呢?

    夜已经深了,谭少轩似乎有些疲倦,骆羽杉明白最近他必是忙碌地很,便也不再出声,柔顺地窝在他怀里。半晌,见谭少轩没有动静,以为他睡着了,便动了动身子想去关闭床头灯。一抬头却望进谭少轩深邃的眼中,里面的柔情,几乎让她再难招架,不由低下头,耳边听着男子轻轻的呢喃:“杉儿……”

    骆羽杉想不到谭少轩宴请赵其玉并没有安排在大酒楼,而是把准备菜肴的任务交给了自己。哭笑不得之余,第二天骆羽杉一早来到杉园,派了厨娘出去买菜。算了,既然谭老二想让自己下厨那就尽次本份,谁让自己还有事想和他商量希望他答应呢?

    到了中午,刚安排好,便听到外面汽车响,骆羽杉从餐厅窗户向外看去,果然是一身戎装的谭少轩和西装革履的赵其玉一起走了下车来。

    一进门,屋子里一阵浓香扑鼻,赵其玉看到骆羽杉拿着长筷子站在那里不由微微一怔,想不到这少帅请客,竟让这世家大小姐、少帅夫人亲自下厨。

    “赵主任,您好,一起做事那么久,从来没请您吃餐饭,今儿个也算我补请,已经可以吃了,您请坐。”骆羽杉笑着打招呼。

    赵其玉笑了笑,说了几句“怎好麻烦您亲自下厨”之类的客气话,谭少轩伸手相请:“赵博士,难得杉儿下次厨,来来,请坐尝尝杉儿的手艺怎么样。”

    两人坐下,见一张不高的桌子上,放着一只大铁锅,大小口径差不多有两尺,冒着热气腾腾,里面还在滚沸着,看得出来里面的菜肴分了几层,一层鸡,一层鸭,一层不知什么肉,一层油豆腐,点缀着一些鱼皮蛋饺,底下是笋干、豆干和青菜,层层平铺,既美观又讲究。

    “想不到辛先生竟能做这徽州一品锅。”赵其玉惊讶里有着惊喜:“这个可是有些年头没有吃到了,辛先生费心。”赵其玉祖籍徽州,这还是以前两人聊天时曾说起过的,当时自己也不过感叹了一句“很多年没吃到家乡的一品锅了”而已,想不到骆羽杉竟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一时便有些感动。

    “这是我请教了厨房的大师傅,学着做的,若是味道不地道,赵主任不要嫌弃。”骆羽杉笑着拿过两瓶挑夫吊酒:“还是赵主任老家的酒,据说绵长厚醇,有天然淡淡的稻米香,请赵主任品尝试试。”

    赵其玉连声谢了,请骆羽杉入座一起吃饭:“真是麻烦辛先生了,想的这样周到,请坐,大家一起吃吧。”

    谭少轩薄唇轻扬,笑看着骆羽杉。骆羽杉看了看两人,也没再客气,坐下来拿了长筷子给两人布菜。徽州一品锅果然名不虚传,咸鲜微辣,味浓香醇,赵其玉吃得连声夸赞。

    酒过三巡,谭少轩看了看赵其玉微微一笑道:“今天请赵博士来,一来是感谢这段时间您对杉儿的关照;另外昨天新成立的卫生部,邀请您出任防疫处处长一职,想麻烦赵博士能尽快答应。”

    赵其玉笑了笑,没吭声。谭少轩接着说:“赵博士,目前的形势和事态的紧急,在下不说您也清楚,早一日便救得一日,早一时能救得一时,请您临危受命救民水火。”

    谭少轩说的认真,赵其玉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敛去,他看着谭少轩认真说道:“我素来对官场不感兴趣。昨晚说起此事,有朋友问‘你说永不为官,处长不是官吗?还需要考虑什么?’我回了他一句话‘这是临危受命,不算做官’,少帅和大家既然看得起在下,此事我可以答应。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闻言,谭少轩和骆羽杉对视一眼,皆为之动容。想不到赵其玉答应得这样痛快。骆羽杉看着他,想到了还躺在病床上的左元芷,这些热血青年,把为国为民效力,视作做人的本份。比起他们,自己心里有愧啊。

    谭少轩神色一正:“赵博士有话请讲!”

    赵其玉看了看为他倒酒的骆羽杉微微颌首,温暖一笑,旋即说道:“这次的瘟疫来势凶猛,大家信得过让我做这个新鲜出炉的防疫处处长,我就一定会尽力。但是救灾防疫不是小事,有几个要求请政府当局一定答应:

    这一,救灾款项必须到位,政府尽力,不足部分从社会募捐也好,其他地方借款也好,不能欠缺;

    第二,发动社会所有力量,全力防疫救灾。必须让民众对疫情、预防等有明确的认识,不能隐瞒;

    第三,设立政府防疫实验所、生物化学制药实验所等类科研机构,引进生产国外质量可靠的疫苗,如牛痘苗、霍乱疫苗、白喉抗毒素等,逐步建立医学防疫措施,将应急预防接种形成规程。

    第四,针对本次疫情,设立防疫委员会,各县市设立防疫分会,将防疫组织进一步细化,一直延伸到村一级。各分会设立事务部,负责来往文电布告;卫生部负责清洁街道;调查部负责查报染疫及疑似病人;消毒部负责疫地及疫死者消毒;掩埋部负责埋葬死者尸体,大家各负其责不能推卸责任。

    第五,为控制疫情传播,要切断铁路等交通线,实行严格的交通管制和隔离措施。设立防疫防线,只留部分通道,派军队重兵把守实施检疫,其他地区一律阻断。

    检疫时,防疫人员与邮递员可以凭防疫委员会所发的特别通行证放行,凡来自疫地者,均须截留七日,以石灰酸水消毒,更换制发新衣,送入隔离所,每日须受医士诊断两次,发现病状或疑似病者,立时移入病院,将原来的房屋消毒处理,疑似患者经过七日无病,给照放行。

    另外,还要设立两种形式的临时医院——疫病院和疑似病院。疫病院设于有疫地点,专收疫病患者,病人一人一室,不得互相来往,不准亲属探视;疑似病院专收治疑似患者,凡有病状者,都要送到病院。”

    赵其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也是一场保卫家园的战争,请政府认真重视,如果上面的措施实施得力,疫病的控制才有希望。”

    谭少轩沉思着微微颌首,赵其玉的确是专业人才,他提出的这些比杉儿昨天写的那些更加尖锐更加实在。杉儿说的是从细节上如何防御,而赵其玉就是从政府的管理角度来说了。综合起来就是人和钱,但切断交通线、动用军队防疫,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赵其玉也没有追问,转了头笑着对骆羽杉道:“昨天左先生的提议,辛先生想的怎么样?我来时大姐还让我问问辛先生,元旦为庆祝华洋义赈会成立,妇女界要搞次盛大的救灾义赈捐款活动,辛先生能参加吗?”

    骆羽杉睨了谭少轩一眼,似是询问他的意见,一会儿笑了笑说道:“我一定尽力。”

    谭少轩微蹙了眉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方道:“赵博士所说我都记下了,这样,动用军队、财政付款这些事我晚一点才可以答复您。不过请赵博士放心,在下一定尽力。”

    赵其玉笑着点头,三人用完饭,谭少轩派人送赵其玉回凌大,自己端了茶杯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如谭少轩所担忧的,因为疫病还没有在凌州大规模肆虐,对赵其玉提出的这些防控措施,内阁办公会议上很多人提出了异议。政府的财政状况本来就不容乐观,竟然还要拨出大笔款项用于防疫?至于切断铁路线、动用军队,更是被杨震飞等军界要人所反对,就算打仗时,也不见政府狼狈到这般地步,真的这样做了,岂不是笑谈?

    会开得谭少轩剑眉紧皱,这些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难道真的要等到瘟疫横行、尸横遍野才觉悟?但是,他也只能服从会议的决议。

    晚上回到家,谭少轩匆匆忙忙去找父亲,想再次陈述事情的严重和重要性,据理力争。

    等谭少轩说完,谭嗣庆看着儿子,叹了口气:“从清末到现在,中国的战争赔款总值约为关银九亿两,合银元十三亿元。赔款、外债和战争期间的军费,是清末以来政府三宗最大的支出,这其中又以赔款所占的比重最大,导致了清末政府财政的崩溃。而且,中国的海关税、常关税、盐税等都被迫作为赔款的担保,至今不能收回。外国通过截留、控制税收,扼住中国的财政咽喉,并由此将势力延伸到全国各地。一个国家没有了海关,强盗还不是长驱直入?财政危机,民生艰难,所以不管是我们还是北方军政府,都为此头疼啊。”

    看谭少轩皱紧眉头,谭嗣庆示意他坐下,接着说道:“今天你提出的那些,我也认为着实有些道理,这个赵其玉是个人才!但是政府拿不出多余的钱,这也是事实,你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谭少轩想了想说道:“父亲,证券交易所已经开始营业,那里最近赚了不少钱,这笔钱能不能先不上交财政,挪用来作防疫救灾之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德国因为兵源问题而战败,父亲不想看到我们也有此麻烦出现吧?”

    证券交易所已经赚钱了?谭嗣庆目光灼灼看了看老二,想不到这小子建议的新招有用,于是点头道:“好,那笔钱就先这么用,你让卫生部写个报告,走走程序,也免得别人有什么闲话。”

    谭少轩答应着,接着说道:“父亲,既然财政吃紧,我觉得父亲可以考虑下财政部的建议,设立公债司,向国内外发行公债。”

    谭嗣庆点燃了翡翠烟嘴,吸了一会儿,看着儿子慢慢说道:“他们解释过很多次,我一直在迟疑,这发行公债究竟好还是不好?一直没想明白。问老大,老大说的也不够透彻,老二你说,我们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做?”

    谭少轩看着谭嗣庆,“土匪”起家的父亲哪里明白现在这个世界的这些新生事物?想了想,只能慢慢解释清楚:“父亲,从历史上来看,不管是宋、明、清,还是其他朝代,大都遵循着一种基本的财政规律:朝代新起初立时,国库储蓄丰盛,然后就是财政日益吃紧,最后国库空空,迫使朝廷在财政税赋上狗急跳墙横征暴敛,于是官逼民反,朝廷最终灭亡。”

    谭嗣庆听完点头,老二说的有理,好象是这么回事,便示意谭少轩接着说。谭少轩道:“清朝在鸦片战争之后、太平天国之前还是非常富有的。但是清廷却一直按照中国传统的方式理财,在两次鸦片战争失败又面临日本的威胁下,不仅没有想法把未来的收入,透支来加速发展国力,反倒一心放在‘节流’上,只想往国库多存钱,结果是国力相对其他国家继续衰退。”

    这是自己刚才所说的清末债务缠身了,清廷的确是这样做的。谭嗣庆沉思着点点头,认真听儿子继续说下去:“国家不能发行股票,最理想的缓解财政危机、支持发展的办法是发行长期债券,期限越长越好,可以把一次性的大开支平摊到未来很多年,这样就能大大减轻任何单一年的支付压力。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债券的用处。”

    这下谭嗣庆算是明白了,瞬间也领会了债券的益处,不由看着儿子笑起来:“那就是说,老子可以花儿子和孙子的钱,对不对?这的确与我们一般说的孙子花儿子的,儿子花老子的不大一样,难怪我听着有些别扭。不过说的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治理国家由不得你打自己的小算盘。”

    “父亲,那您的意思是?”谭嗣庆这么快就明白过来了,谭少轩有些不敢确定地看着父亲。

    “嗯,通知下去,明天一早召集财政会议,讨论债券的事,让有关人员做好准备。”谭少轩答应着刚要起身,谭嗣庆又喊住了他:“至于你说的动用军队防疫一事,不妨从第二集团军开始试一下,另外切断交通这件事也招呼一下下面提早准备——若是疫情难以控制,这也是不得不必须采取的措施之一。”

    谭少轩看了看父亲,明白他做这些决策要承受的压力,退后两步,举手敬了个军礼才退了出去。

    对于政府的难处,赵其玉并非一无所知,所以当谭少轩把所有的问题和能做到的事明明白白讲清楚,赵其玉只是沉吟了一下,便欣然同意出任防疫处处长一职。

    谭少轩看着眼前男子温雅的笑脸,伸出了右手。这一刻起,不管你和杉儿是什么样的情分,不管你是不是我的情敌,从现在起,我们是一个战壕的兄弟,能不能战胜瘟疫,靠大家的努力了!

    是年十二月底,卫生部防疫处处长赵其玉上任未几,瘟疫流行的消息在凌州各大报纸显要位置刊出,同时公之于众的,还有瘟疫的预防措施、防疫处的机构设置、防疫委员会各分会的地址、名单等。

    这是南方军政府成立以来,首次应对这样大规模、大范围的瘟疫流行,普通市民们的反应初初是惊慌失措,各种传言沸沸扬扬,但很快,随着防疫处各种消息的迅速公布,人心慢慢稳定下来,人们开始接受和正视面临的灾难。

    各界人士纷纷开始行动起来,政府也作出了轸恤民艰的姿态。不断有地方官员因为组织防疫不力而被内政部撤职和记过。由防疫处组织的军校医官、各地医生们纷纷去往疫区,南方的防疫工作正式拉开序幕。

    谭少轩最后还是同意了骆羽杉被赵其玉邀请,进生物化学制药实验所的要求,生化实验所的任务主要是引进、生产各种疫苗,并研制抗瘟疫的药物。

    知道目前已有的抗生素对这次的瘟疫无用,骆羽杉和几组中医,正根据前代中医典籍的记载,实验中药对这种流感有没有抑制、治疗的可能性。

    而此时的谭少轩正带领他属下的第二集团军在疫病流行区,做着阻断交通、设置防线,在凌州附近各县分段检查等的工作。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阴冷,因为了交通的阻隔,凌州市面上也渐渐比往日显得冷清了很多,军队在各处把守协助防疫处的人员做着检查,恐慌和不安悄无声息的充斥着每个角落。

    心底的恐惧和混沌的危险感,在人们的心中慢慢滋生、蔓延,就像陷入一片黑暗而看不到一丝光亮一般,只能按照防疫处散发的传单,一遍一遍做着消毒等工作。现在市面上最好卖的是口罩、食醋、消毒粉等商品。

    骆羽杉从车子上下来。又一天了,埋头在一堆一堆的药草中,直到夜深寒重才回家,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站到回廊旁仰望着天上如丝如缕的轻云飘过一钩弯月,扑面而来的夜风赶走了困倦劳累。

    一连数日,她和那些中医医生们几乎不眠不休地做着实验,可惜用来实验的小白鼠只是象疫区的生命一般不断地死掉。她觉得疲惫而失望,心中的郁闷和愁苦一股脑涌上来,心口像压着块大石头一样难过和气闷。

    自己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见过谭少轩了,也不知道疫区的病况是不是迅速在恶化?自己是个医生,可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在眼前死去,就好像瘟疫狞笑着在自己脸上打着巴掌一样难受。谭少轩,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正想着,忽然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的话语紧跟着传过来:“二嫂呢?还没回来?亚珠,蔡医生回来了吗?”

    是谭永宁的声音,骆羽杉听她的语音有些惊慌失措,心里一沉,急忙从回廊旁的阴影中闪出来:“永宁,我刚回来,怎么了?”

    “二嫂,快走,大嫂要生了……蔡医生说最近瘟疫这样厉害,不主张送医院,可是……”谭永宁见到她一把拉住就走。

    骆羽杉急忙答应着,一边走一边嘱咐亚珠去楼上取医药箱等物。等她们走进颜宝航夫妻居住的东跨院,四姨娘、谭永宜等已经等在屋子里,个个急得坐立不安,蔡医生正和四姨娘解释着什么。见到骆羽杉走进来,蔡医生松了口气说道:“好,二少夫人来了。”

    “大嫂怎么样?”骆羽杉急忙对蔡医生点点头问道。

    “规则性阵痛刚开始,还不到时候。”蔡医生回答道。

    骆羽杉点头,急忙走进内室。蔡医生从医院调来的护士和相关手术器具都放在一旁,二姨娘坐在床边担心地看着长媳。骆羽杉扫了一眼那些物品,走到床前和二姨娘打了招呼。

    颜宝航的精神还好,看到骆羽杉似乎放下心来,蔡医生是医生没错,可他毕竟是男人,大家都觉得有些别扭,骆羽杉在大家都方便。

    骆羽杉看了看她,规则性阵痛让颜宝航略显疲倦,平日秀美温婉的脸有点苍白,骆羽杉一边安慰她一边急忙安排护士配合自己再次做了检查,了解胎位、子宫颈扩张程度、胎头下降程度、羊水等,伸手把过她的关脉后轻声道:“大嫂,不要担心,情况很好,一定都会顺利的。”

    和蔡医生核了检查的情况,骆羽杉放下心来,阵痛再次开始,骆羽杉拿出针灸针小心刺入几个穴位帮她镇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骆羽杉守在床前,每隔一小时左右检查一次产妇和胎儿的状况。初时还好,到了下半夜,阵痛逐渐活跃起来,颜宝航为了忍痛嘴唇都咬破了,骆羽杉无奈,只好给她注射了镇痛剂。

    看着颜宝航被疼痛折磨的模样,骆羽杉心里一酸,古语说女人生产是一道关,现在尽管医学已经有了进步,但这种痛却依然几乎超出人的承受极限,那自己呢?以后自己会不会……想着瞬间回神,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什么呢,还没影儿的事,而且孩子被称为爱情的结晶,没有爱情的婚姻生什么?

    “少辅他……回来没有?”颜宝航忽然低声问道。

    骆羽杉看了看二姨娘,转头轻声安慰道:“已经通知大哥了,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应该快到了,孩子出生就能见到他了。”

    痛的泪水凌乱,颜宝航握住骆羽杉的手,无力地点了点头,自己和谭少辅是标准的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夫妻,从来相敬如宾,外人怎么看都是郎才女貌,可谁知道其中的苦涩?

    骆羽杉看着她闭上的双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下只能柔声说道:“这是大帅府的第一个孙儿,大嫂一定要坚持住,很快就好。”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颜宝航握了她的手不愿松开。

    骆羽杉忍下心里起伏的思绪,不停地温言安慰着颜宝航,看着她眼睛里不由自主升起了水雾。世间,情究竟是何物?痴情女子多情却总被无情所伤,妻子忍受着非人的剧痛,谭少辅现在究竟在哪里?

    躺在产床上的女人已经是痛到没有尊严的,女人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委屈和苦楚,如果不是心甘情愿为一个心疼自己的人付出所有?这个即将降临的生命,这生来注定是豪门子孙的血脉,尚未来到这个世界便背负着纠缠的情感,生命,是礼赞还是无奈和愁苦?

    摸到宫颈已经全开,胎头正慢慢下降,骆羽杉小心地保护着胎儿,不缓不急地控制着生产的速度,一边温颜细语鼓励着颜宝航。最后胎儿终于滑出了母体,护士接过婴儿用橡皮管把她口腔内的分泌物吸干净,让孩子呼吸顺畅,并剪断脐带,清洁干净。抱出去的时候,谭少辅已经匆匆忙忙回来了。

    骆羽杉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她在做最后的清理胎盘、缝合伤口等工作,所有事项完成,看颜宝航疲倦地闭着眼睛,便轻声嘱咐她好好地休息,自己会一直守着她……

    谭少轩抱着孩子和二姨娘、四姨娘、谭永宜姐妹走进来,骆羽杉疲惫地笑了笑,看着谭少辅怀里的孩子,她的笑容没有达到眼底,眼神有些清冷,此情此景,自己能说什么?

    谭少辅神情疲累,眼睛里隐隐多是红丝,仿佛彻夜未眠。

    “恭喜大哥,母女平安。”骆羽杉看着大家半晌轻声说道。

    谭少辅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心里觉得有些怪异,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二弟妹那双水眸扫过来,竟意外地有力道,不厉,但很锐,让自己觉得有必要解释点什么,于是嗫嚅着说道:“谢谢二弟妹,工厂生产疫苗要加班……”

    骆羽杉笑了笑没作声,让开路给大家进去安慰受尽苦痛的颜宝航。事情结束,疲惫骤然袭来,让她再无力去思想这些是是非非,稳了稳心神,骆羽杉慢慢走到大厅中的沙发上坐下来,产妇还需要观察一两个小时。

    蔡医生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大少夫人生产顺利,那些血浆我让他们送回医院去了,千万不能浪费。”

    骆羽杉点头,蔡医生看了看她说道:“二少夫人,要不您先回去歇着,这里我看着。”话音刚落,谭永宜从内室走出来,看了看骆羽杉的脸色,关切地说:“羽杉,你的脸色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天快亮了有蔡医生在就够了。”

    骆羽杉看了看内室的门,也觉得自己实在是疲惫不堪,于是没有坚持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蔡医生偏劳您。”

    婉言谢绝了谭永宜的扶持,骆羽杉写了几个补身的汤药方子让谭永宜安排丫头去做,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凌晨四点钟,天尚灰暗的有些压抑,只有夜风送来一阵寒意,骆羽杉长舒口气,在寒风中舒缓着心中的滞闷。筋疲力尽地靠着回廊的栏杆站了一会儿,身后一阵脚步声响,接着是很诧异的声音:“杉儿,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会弄成这样?”竟是数日未见的谭少轩。(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