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熄灭的光影里你想到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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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是太不懂得珍惜时光，甚至眼睁睁看着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都那么一晃而过了，也不曾有过丝毫心疼和惋惜。其实，只要是生命中的一分一秒，都是不能忽略的，你忽略了它，它就会让你错过很多，哪怕用一生也赎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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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离婚女人。如果贴切点说，她是一个被丈夫抛弃了的女人。我年少时听这个词听得比较多，倒是现在很少听到谁被谁抛弃这样的说法了，统称离婚。离婚是个中性词，不像抛弃和被抛弃那样带有感情的倾斜性。但她千真万确是被丈夫抛弃了。被抛弃的时候他们的孩子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还不是很会挽留爸爸，只晓得爸爸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去了哪里，她没告诉孩子，但是多年后她终于忍不住告诉了我——她的丈夫认识了同一个城市的一个开发廊的女人，于是他把自己当赌注押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一个女子把不愿意跟自己孩子说的隐私说给一个男性朋友听，至少说明这个男性朋友已经给了她高度的信任感。我很感激她对我的信任。她为什么对我如此信任，我想与我们的第一次谋面有关。前年国庆放长假，她跟她的一个朋友一起来我身处的这个城市旅游。她朋友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邓哈请她们共进午餐。许是邓哈觉得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共进午餐气氛过于单调，就主动打我的电话邀我作陪，并强调对方是两个美女。
邓哈在我赶往就餐地的半个小时时间里跟这两个女人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虽然我不否认自己是个格外喜欢开玩笑的人，但我晓得把握玩笑的分寸和玩笑的对象。邓哈兴致来了就忽略了这点，以至后来我得知这个玩笑是关于我的而被我狠狠谴责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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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们共进午餐的情形就不再赘言了，直接来说那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我得知邓哈开了我的玩笑是当天的晚上。午餐以后我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角色，又不知应该如何跟他们融为一体，于是不得不主动提出告辞了。晚上的时候我又接到邓哈的电话说有没有兴致和时间去陪他朋友的朋友y散散步？y就是这篇文章的主人公——一个我认为天底下少见的善良的女人。我冲对方贼笑了声，然后就跟他要到了y的电话。我对y此刻一个人独处并不奇怪，y是跟她的朋友来到这座城市游玩的，而她的朋友是冲着邓哈专程来这里游玩的，我相信只要是不傻的人，就一定会明白我为什么要冲对方贼笑一声了。
我很虚伪地把电话打给了y。我说，我是中午一起吃饭的李哥，现在想找邓哈但他关机了，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到他？y说半个小时前他们两个还跟她一起，现在他们两个应该是出去散步了，但她可以帮我找到他。接下来我不记得自己还说了些什么，总之我就是这样以一个蹩脚的借口与y搭上了话，让y后来成了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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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篇关于y的文章是因为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我和y相识就在一年半前。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我压根没想到会为她写一篇悼念的文章。那时候的她才三十岁，身材、长相有点像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尤其是那双大得特别的眼睛，在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忍不住惊呼出来。不同的是小燕子属于唧唧歪歪那种快乐的小麻雀儿，y却从我认得到她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曾高声喧哗过。她一直像最初我见她时那样不声不响。她连吃饭都是不声不响的。朋友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不声不响的。朋友们若是聊天，她就双手放在两条腿上像个听课认真的孩子，从不轻易插话；若是在一起打麻将什么的，她就搬个椅子在你身边安静地坐着看。见她这样的安静，安静得怕冷落了她，有时候你在出牌的时候偶尔征求一下她的意见，结果出错了，你还没吱声，她深怕你怪罪一样赶紧把椅子往后挪点，又把一双手放到双腿上去了，只远远地观望，偶尔想要提醒你句什么的，但嘴一张就赶紧闭了。她的朋友们都喜欢她，因为她是独身，去哪里玩都愿意请她做伴。有一次朋友们玩麻将，深更半夜肚子饿了就想找个人帮忙去买点夜宵，旁边没有闲人，有人就想到要y去。y已经在家睡着了，接了电话后很犹豫。她不是犹豫去不去买，而是犹豫自己没有钱。你或许不太相信这是真的。但她确实是没有钱。她以前在一个公司上班，后来那个公司精简人员，被精简的人员每人每月发300元的生活费。她就拿着那300元一月的生活费过日子。三百元怎么够过日子呢？于是她就找了朋友小李两个人合伙开了家卖化妆品的小店子。本钱还是她借她父亲的——她家原来在老火车站附近，后来政府征地修建新火车站，把她家房子拆了，赔了钱，将她家安置到临时的租住房。这样，她的父亲才从政府的赔偿款里取了三万借给她。结果店子开起来一年不到，就因短缺周转资金而经营不下去了。我认识她的时候正是她们在苦心经营，又苦心把店子打出去的时候。
y自然还是半夜起来帮我们去买来夜宵的。先到我们这里拿钱，她知道我们爱吃永和豆浆的糕点和豆浆，就专程去那买，买回来以后再将剩余的钱轻轻地放到一边，告诉我们总共用了多少，其中坐出租车坐了多少，等她自己认为搞清楚以后，然后就告辞回家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除了她自己，在座的谁会去在乎那些剩余的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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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接着第一次认识y并且给y电话以后说吧。当时，y一个人在宾馆寂寞地呆着。我之所以肯定她寂寞，是因为她午餐时就已留给我很深的印象——除了偶尔听听旁人的说笑，她更多的时间是低头吃自己的饭。朋友们在一起她都那么安静，一个人的时候她能不寂寞么？她应该是寂寞的。于是我对寂寞的她说你怎么不出去走走呢，要不我开车带你看看这个不怎么样的城市？y说她肚子有点痛，脚也无力，不太想走。我说那带你去洗脚吧，或许用药水泡泡脚会好些。y没有推辞，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用药水泡了脚以后，看上去y的精神好了很多，话也比中午多了，除了我问她答以外，她也偶尔主动跟我聊点别的。至于她不幸的婚姻，那是后来我们做了朋友以后她才说起的，那时候我们熟悉得可以互相开玩笑了，虽然不是经常见面，但她每次见到我，总要我帮她介绍个男朋友。我说比我混得差的我又怕对不起你，有我这么优秀的我又还没见过。虽然是玩笑话，但她非常同意我后面那句，说，应该说是比你优秀的我还没见过吧。她的这句话听得让我有点心酸——比起她以前的老公，那个把命运押在一个开发廊的女人身上的男人，她太迫切有一个真心疼她永不抛弃她的男人能出现在她的生活了！但她盼不来这么疼她的一个男人，后来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这个男人也只能是她来世的奢望！
我知道我并不优秀。但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背信弃义，无论是对妻子还是兄弟、朋友。我做不到让自己的生活像一块洁白的手帕，但我能够做到让这块手帕永远与我不即不离这就够了。这是我对生活的态度，有点诡辩、暧昧是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保留着当今这个社会很多很多人早已迷失不见了的诚实的本质。这就是往往容易被人忽略掉、也不会过于在乎的一种东西，其实它是一种魅力，一种人际的信任度。你在无意之中展现，别人在有意之间接受。它的力量是烈性炸药tnt也不能相当的。没有危言耸听，至少y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把我当老兄了，在此之前她一直被我朋友邓哈的玩笑蒙骗着，我也蒙在鼓里。若不是我们天南地北地聊天聊到了婚姻，她还真以为我是一个离异的男人。但我当时并不急于揭穿邓哈撒下的没有恶意但至少会伤害她的谎言。我知道那样做会给y带来莫大的失落甚至无形的伤害。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她丈夫给她的伤害再不是句号的话，她只会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彻底绝望。
接下来我的心被矛盾纠缠着。把y送回宾馆以后我以为我会轻松一点，但事实上我反而更不得安宁了。让我不得安宁的是我因为不忍心告诉y的真相而内心生出的歉疚。最后，我还是控制不住拨通了邓哈的电话，毋庸置疑地要他立刻去找y结束这个玩笑。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又给了y一个深表歉意的信息，告诉她今天邓哈的这个玩笑过火了。y在回我的信息里写道：谢谢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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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回到她自己的城市以后原本的生活还是一成不变。店面的生意不好但还是和她的合伙人小李惨淡地经营着；有人帮她做媒她也答应去相，相了以后没相中，她又平平淡淡过她简简单单的生活。我猜想她应该是孤单而寂寞的。有一次，她主动打电话给我，说她很喜欢吃我们这里的卤菜，问我能不能帮她在这里找个合适的人嫁了算了。我听了，只当是她借口想嫁人，实则是口谗而已。之后，我趁去那个城市出差的时候，就特意捎了几次卤菜带给她。她当然高兴得不得了，会说出一连串的谢谢来，那感激的笑容对她来说是格外真实的。再后来，我们就越来越熟，熟到我和那个城市的朋友有时候玩牌玩到半夜，想找个人帮我们跑腿买水果夜宵什么的的时候都可以安排她，她从不拒绝，而且你看到的绝对是她一脸心甘情愿的笑意。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联系少了。等我想起她并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才知道她的电话已停机。再过了一段时日打过去，她的电话已经成了空号。幸亏我所在的城市跟她的城市相隔并不很远，电话联系不上以后我还能抽空去找她，找到了，不过是通过跟她合伙开店的小李帮忙才找到的。她的这个朋友小李与她一起分享过我多次送去的卤菜，所以才帮我把她从家里找出来。见到我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没有以前好，人也很憔悴，以至看我的目光总是在躲闪。我就想，从气色上看，y最近应该是过得很不好的；从神色上看，她像在逃避一个人，或者一场灾难。
那天我请y吃饭，她还是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安静地吃。那一刻，安静已经只是她的外壳，她焦虑的心思其实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集结在一根骨头上，咬不动，搬不动。现在，她只想尽快逃离这根棘手的骨头，但是如山的骨头横亘在她每一个想要逃离的方向，使她嬴弱的一点点力量变得虚无缥缈，比风还吹散得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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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具体是不记得y跟我说过从她胯骨上取出一块骨头，然后医生再把这块骨头填补到她女儿身上的一些细节了。那个感人的情形却没法从我脑海中抹去。她按住从她胯骨处剔掉了一块骨头的地方，就是这，她说，至今好几年了，但一到刮风下雨天气发生变化它就会酸痛、胀痛。当时我只是想，那是母爱啊，世界上最没有争议的爱——她女儿的一只腿生下来就有先天的毛病，医生建议孩子四到五岁的时候再做手术。挨到孩子可以做手术了，孩子却没能用任何的方式留住那个爱上了开发廊的女子的父亲。这个突然少了一个人的家，刹那，像湘西南的吊脚楼一样倾斜、摇曳了。她虽然还有一份支撑的力量，但这力量是雨丝般微薄的，用不着狂风就可以被摧残得粉身碎骨。领着一瘸一瘸的孩子，她开始上门找孩子的父亲，她不指望男人回心转意，她只是希望他承担起孩子的手术费。一个月、半年、一年，她的愿望成了破灭的肥皂泡，从此，世上没有什么比她认为更绝望的事情了。
另一个男人这时候很戏剧性地走进了她尘封的日子。这个男人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有一点，我至今没搞懂，他当时怎么会舍得拿出两万元搭成一座桥梁，让孩子从此走向了健康；而后来又为什么拿刀逼着y在规定的时候把钱如数还清。这不是虚构的小说。写小说的多半会这么安排。但y的故事不是我安排的，是命运，是命运安排了这个男人真的闯进了她的生活，随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为什么来？为什么离开？答案有很多种，真实的答案只有他们知道。y的心痛了没有，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朋友们只知道她的内心一直充满着对他的感激，虽然他来去匆匆，也虽然她像停了电的人们渴望重新来电，而偏偏捉弄人的电仅仅一闪又熄灭了，但都知道她还是对他心存感激的，毕竟，是他帮助自己用胯骨的一块骨头连着母爱的丝丝血迹移植到孩子身上去了
戏剧性的插曲是这个男人没有继续让y把对他的感激留存在心里，而是像个消失的幽灵一样又突然出现了，而且很凶恶。他是找她来要回那两万块钱医药费的。她懵了。完全彻底地懵了。她想不出办法，当然，逃避也是办法，于是她选择了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那些日子她成天躲在家里，这个家是她家临时的租用房，原来的家被政府征了拆了，新修了火车站以及一个偌大的广场，无人找得到了。虽然逃避也是办法，但逃避还不是最终的办法。最终的办法就是堂堂正正地走出来，正正堂堂地面对一切困难。这是我对她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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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照我说的做了。我重新帮她开通了电话。她在开通电话以后给我信息说，李哥，你打给我的一万块钱等我有了以后我会第一个还你的。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更不要担心我什么时候会找你还钱。她说，从现在起我不会停机了，因为我知道有李哥关心我。我说，你的当务之急是主动去找到那个逼债的人把钱还了，剩余部分你也要抓紧想办法自己解决，久拖只会是落雨背蓑衣越背越重。
事后我对自己有了一个新的认识，知道自己的骨子里原来也有着豪侠尚义的血性。这样一认识，我居然就有点崇拜自己了，只是绝没想到在我眼里柔弱无比的y原本也是个心慈好善的仁人君子。
一天上午，y给我电话，似有什么话要说，但又难以启齿。我笑她是不是日子一安宁起来就又想着叫我给介绍对象了？这当然是玩笑。以前y会顺着我的玩笑往下开，还会很具体地指明要我介绍一个会做卤菜的，这样她就有机会边卖边吃。这次却不了，而是犹豫了片刻之后，便直接地提出要跟我借两千元钱。再一次提到钱字，我心里着实嘎蹦响了一声。对方感觉出我的疑虑和警觉，想要掩饰内心的不安已经来不及了，慌乱中急急地挂了电话。我把电话打过去，对方要么是占线要么就不接。挨到傍晚，y把电话打过来了，告诉我上午没有时间跟我做过多解释了，因为跟她合伙开店的小李妹子跟男朋友吵架闹分手，男朋友丢下她不管不出奇，还朝她有四个月身孕的肚子踹了几脚，那几脚，踹出了人性的凶残，也踹毁了一个女子对将为人母的美梦以及对未来的构想！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此刻，这两个走到一起的姐妹，连不幸也如此的相似了——不幸的y主动承担起护送不幸的小李去医院的义务。小李不是本市人，被男友抛弃了，就好比单线联系的地下党失去了联络人一样。医生要病人立刻接受手术，否则，大的小的一个都救命不了。小李妹子没钱，抱着y哀哭，哭的含义就是：姐，救我！y也没有，她只有无奈，但她不忍心说出这几个字，而是将求助的电话打给了我，把救命的希望寄托给了我。那一刻，我的疑虑和警觉不知道给了她怎样的滋味怎样的感受？至少，她把一切安置妥当以后再打给我的那个电话，是令我尴尬和内疚的。
无奈的y只得把跟随自己多年的一枚结婚戒子抵押到医院附近的一家当铺了。那是救命的一枚结婚戒子啊。至今，我一直没有停止寻思那危机关头是什么力量使她如此毅然决然。她自己也才经历过一场危机的，但她没有那样的毅然决然。她没有那样毅然决然，是不是还对当初为她戴上那枚戒子的人有过一丝幻想？
并不是不可能的，虽然事实上不可能，但她太孤单寂寞了，人一孤单寂寞就会去想一些遥不可及的事，不着边际的事。
她的确是孤单寂寞的，直到她生命的光影摇曳不定，即将熄灭，她的身边也没有出现一个男人。男人是力量的象征，她肯定期盼过有一份力量在她身边，那一刻，或许只要紧握着她的手，那样她就会少了许多寂寞和恐惧，但没有。在她生命的最后关头，她还是一无所有，除了孤单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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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过小李，这是后来。我们谈起了y。我觉得，在我身边，一个人的生命如此的脆弱，说消失就消失，这样的事实我还很难接受。直到小李跟我说起y生前那些不太引起注意的疾病的迹象，我才恍然大悟，也才知道，其实这些年y不仅饱受着心灵的痛楚，她还坚强地承担着原以为是从自己胯骨切割去一块骨头填充到孩子身上去以后带给她的无尽头的肉体的疼痛！罗列起来无非就是讨厌的肚子痛、腿痛而已，偏偏正是这些不被重视的病痛的折磨，她很不心甘情愿地走进了医院。
医院的诊断：子宫肌瘤。
稍懂点医学的人就知道，当今，子宫肌瘤越来越青睐三四十岁的中年女性，特别是未育、性生活失调和性情抑郁这三类女性。那么，离异的y无疑占了三类中的两类：性生活失调和性情抑郁。
一个多月以后，y手术出院了。十月的阳光照耀着她孱弱的身躯，她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次，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因钱而窘迫，她的父母默默地为她承担了一切费用，为她找回了失却多年的家的温暖。
大约又过了两个月吧。两个月对于一个健康的人来说只是眨眼间的事，但对于一个病人，无意于漫漫长夜的煎熬。2008年即将结束的一天，y从长沙给我打了个电话来说，她的手机停机了，问我能不能帮她去交一下电话费？y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我问她怎么了？回答说她最近越来越感到身体不适，只好去湘雅医院检查，检查的结果是——手术没做好，医生叫她回家去。y信以为真，还问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去找医院赔偿？其实那时医生说的叫她回家已经是一种暗示了——y已经不再是子宫肌瘤，而是子宫癌，并且已经到了不可医治的晚期！
我晓得这个结果的时候y已经再次住进当初为她手术的那家医院。这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医院——医院门口已经显得少见的冷清——病人渐渐开始出院回家过年了，我因为公差来到这个城市，顺便也带了份她爱吃的卤菜——然而拨通电话以后接听的却是她的弟弟。我听到她微弱的声音在一边说，他是李哥，他答应要送我卤菜的，你去跟我谢谢李哥。
我没能见到y，但在医院门口见到了y的弟弟——这个挺拔英武的青年是特地从深圳赶回来陪护他姐姐的，一见到我，身为警察的他已经控制不住唰唰的眼泪了，他哽咽着将他姐姐的病情告诉了我。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希望，希望她的诊断是医生的误诊，同时也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她会跟那些最后康复起来的病人一样，顽强地站起来，那样，我还会有机会为她捎去她爱吃的卤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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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整个春节我都是在惦记和祝福中度过的未免有点虚伪的话，我想我至少没有停止要抽空去探望她的念头。这是真实的。我的一个朋友说春节去探望病人不吉利。我就对自己说那就等元宵过后吧。过完元宵，突然很多的事情接踵而至了，一桩接一桩的，几乎让我应接不暇，自然我又把决定要去探望她的日期往后推了，并且一推再推。2月27日我从长沙接朋友从澳大利亚归来，朋友是这个城市的，晚上留我吃饭。饭后我突然心跳的厉害，像有事情要发生一样的慌乱。我就想，应该是要去看看y了，虽然中间我打过她电话，但电话是她父亲接的，我也能听到她在一旁告诉她父亲这个电话是谁的声音。所以我相信她应该还是很好的，她虽然不能直接跟我通话，但我只是以为医生不允许她过多的说话而已，根本没想到其实她已经是没有力气跟别人交流了。尤其是问到她父亲y还好不？她父亲很肯定的那句“还好”更让我没有往坏处去想。
我心跳很厉害的这个晚上，最终还是把极度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了无聊的牌桌上。同样是这个我心跳异常的晚上，y，走了——她生前跟她合伙开店的小李妹子在电话的那头几乎是哭着告诉我——y姐走了。
这是第二天上午小李妹子告诉我的。这天一早我就起来了，在一家花店买了一束鲜花准备了一个红包后就径直朝医院赶去。快到医院的门口，我拨通了y的电话，结果接电话的人不是她的弟弟也不是她的父亲，而是换成小李了。那一瞬间我惊讶得差点连手机都掉落下来——面对这个不敢置信的事实。我知道“走了”的意思，可我更希望对方说的走了仅仅是病愈回家了的意思啊！不然，一个年仅三十的生命，一个善良的女子，怎么能说走了就走了呢？
说实话，我是为y流下了眼泪的，其间有同情，更有歉疚。虽然后来也我去了她家并且为她父母送去了我原本打算亲手交给她的鲜花和一些现金（我把红包去掉了），但我对自己的责怪直到今天还像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心头。我不能原谅自己——如果借口说没有时间的话，我没有理由原谅自己。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你珍惜了一分，或许就挽回了一生的悔恨。不是么？我应该是y生前最信得过的异性朋友了，我给过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但在她生命的火焰即将熄灭的前夕，却不能继续给她一丝力量——她那双大得特别的眼睛，是否有过些许的张望？她那颗渐渐微弱的心跳，是否还跳出了些许对我必定赶去探望她的坚定的期盼？
我想都是有的，对不，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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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是太不懂得珍惜时光，甚至眼睁睁看着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都那么一晃而过了，也不曾有过丝毫心疼和惋惜。其实，只要是生命中的一分一秒，都是不能忽略的，你忽略了它，它就会让你错过很多，哪怕用一生也赎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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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离婚女人。如果贴切点说，她是一个被丈夫抛弃了的女人。我年少时听这个词听得比较多，倒是现在很少听到谁被谁抛弃这样的说法了，统称离婚。离婚是个中性词，不像抛弃和被抛弃那样带有感情的倾斜性。但她千真万确是被丈夫抛弃了。被抛弃的时候他们的孩子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还不是很会挽留爸爸，只晓得爸爸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去了哪里，她没告诉孩子，但是多年后她终于忍不住告诉了我——她的丈夫认识了同一个城市的一个开发廊的女人，于是他把自己当赌注押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一个女子把不愿意跟自己孩子说的隐私说给一个男性朋友听，至少说明这个男性朋友已经给了她高度的信任感。我很感激她对我的信任。她为什么对我如此信任，我想与我们的第一次谋面有关。前年国庆放长假，她跟她的一个朋友一起来我身处的这个城市旅游。她朋友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邓哈请她们共进午餐。许是邓哈觉得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共进午餐气氛过于单调，就主动打我的电话邀我作陪，并强调对方是两个美女。
邓哈在我赶往就餐地的半个小时时间里跟这两个女人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虽然我不否认自己是个格外喜欢开玩笑的人，但我晓得把握玩笑的分寸和玩笑的对象。邓哈兴致来了就忽略了这点，以至后来我得知这个玩笑是关于我的而被我狠狠谴责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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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们共进午餐的情形就不再赘言了，直接来说那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我得知邓哈开了我的玩笑是当天的晚上。午餐以后我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角色，又不知应该如何跟他们融为一体，于是不得不主动提出告辞了。晚上的时候我又接到邓哈的电话说有没有兴致和时间去陪他朋友的朋友y散散步？y就是这篇文章的主人公——一个我认为天底下少见的善良的女人。我冲对方贼笑了声，然后就跟他要到了y的电话。我对y此刻一个人独处并不奇怪，y是跟她的朋友来到这座城市游玩的，而她的朋友是冲着邓哈专程来这里游玩的，我相信只要是不傻的人，就一定会明白我为什么要冲对方贼笑一声了。
我很虚伪地把电话打给了y。我说，我是中午一起吃饭的李哥，现在想找邓哈但他关机了，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到他？y说半个小时前他们两个还跟她一起，现在他们两个应该是出去散步了，但她可以帮我找到他。接下来我不记得自己还说了些什么，总之我就是这样以一个蹩脚的借口与y搭上了话，让y后来成了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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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篇关于y的文章是因为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我和y相识就在一年半前。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我压根没想到会为她写一篇悼念的文章。那时候的她才三十岁，身材、长相有点像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尤其是那双大得特别的眼睛，在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忍不住惊呼出来。不同的是小燕子属于唧唧歪歪那种快乐的小麻雀儿，y却从我认得到她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曾高声喧哗过。她一直像最初我见她时那样不声不响。她连吃饭都是不声不响的。朋友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不声不响的。朋友们若是聊天，她就双手放在两条腿上像个听课认真的孩子，从不轻易插话；若是在一起打麻将什么的，她就搬个椅子在你身边安静地坐着看。见她这样的安静，安静得怕冷落了她，有时候你在出牌的时候偶尔征求一下她的意见，结果出错了，你还没吱声，她深怕你怪罪一样赶紧把椅子往后挪点，又把一双手放到双腿上去了，只远远地观望，偶尔想要提醒你句什么的，但嘴一张就赶紧闭了。她的朋友们都喜欢她，因为她是独身，去哪里玩都愿意请她做伴。有一次朋友们玩麻将，深更半夜肚子饿了就想找个人帮忙去买点夜宵，旁边没有闲人，有人就想到要y去。y已经在家睡着了，接了电话后很犹豫。她不是犹豫去不去买，而是犹豫自己没有钱。你或许不太相信这是真的。但她确实是没有钱。她以前在一个公司上班，后来那个公司精简人员，被精简的人员每人每月发300元的生活费。她就拿着那300元一月的生活费过日子。三百元怎么够过日子呢？于是她就找了朋友小李两个人合伙开了家卖化妆品的小店子。本钱还是她借她父亲的——她家原来在老火车站附近，后来政府征地修建新火车站，把她家房子拆了，赔了钱，将她家安置到临时的租住房。这样，她的父亲才从政府的赔偿款里取了三万借给她。结果店子开起来一年不到，就因短缺周转资金而经营不下去了。我认识她的时候正是她们在苦心经营，又苦心把店子打出去的时候。
y自然还是半夜起来帮我们去买来夜宵的。先到我们这里拿钱，她知道我们爱吃永和豆浆的糕点和豆浆，就专程去那买，买回来以后再将剩余的钱轻轻地放到一边，告诉我们总共用了多少，其中坐出租车坐了多少，等她自己认为搞清楚以后，然后就告辞回家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除了她自己，在座的谁会去在乎那些剩余的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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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接着第一次认识y并且给y电话以后说吧。当时，y一个人在宾馆寂寞地呆着。我之所以肯定她寂寞，是因为她午餐时就已留给我很深的印象——除了偶尔听听旁人的说笑，她更多的时间是低头吃自己的饭。朋友们在一起她都那么安静，一个人的时候她能不寂寞么？她应该是寂寞的。于是我对寂寞的她说你怎么不出去走走呢，要不我开车带你看看这个不怎么样的城市？y说她肚子有点痛，脚也无力，不太想走。我说那带你去洗脚吧，或许用药水泡泡脚会好些。y没有推辞，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用药水泡了脚以后，看上去y的精神好了很多，话也比中午多了，除了我问她答以外，她也偶尔主动跟我聊点别的。至于她不幸的婚姻，那是后来我们做了朋友以后她才说起的，那时候我们熟悉得可以互相开玩笑了，虽然不是经常见面，但她每次见到我，总要我帮她介绍个男朋友。我说比我混得差的我又怕对不起你，有我这么优秀的我又还没见过。虽然是玩笑话，但她非常同意我后面那句，说，应该说是比你优秀的我还没见过吧。她的这句话听得让我有点心酸——比起她以前的老公，那个把命运押在一个开发廊的女人身上的男人，她太迫切有一个真心疼她永不抛弃她的男人能出现在她的生活了！但她盼不来这么疼她的一个男人，后来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这个男人也只能是她来世的奢望！
我知道我并不优秀。但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背信弃义，无论是对妻子还是兄弟、朋友。我做不到让自己的生活像一块洁白的手帕，但我能够做到让这块手帕永远与我不即不离这就够了。这是我对生活的态度，有点诡辩、暧昧是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保留着当今这个社会很多很多人早已迷失不见了的诚实的本质。这就是往往容易被人忽略掉、也不会过于在乎的一种东西，其实它是一种魅力，一种人际的信任度。你在无意之中展现，别人在有意之间接受。它的力量是烈性炸药tnt也不能相当的。没有危言耸听，至少y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把我当老兄了，在此之前她一直被我朋友邓哈的玩笑蒙骗着，我也蒙在鼓里。若不是我们天南地北地聊天聊到了婚姻，她还真以为我是一个离异的男人。但我当时并不急于揭穿邓哈撒下的没有恶意但至少会伤害她的谎言。我知道那样做会给y带来莫大的失落甚至无形的伤害。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她丈夫给她的伤害再不是句号的话，她只会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彻底绝望。
接下来我的心被矛盾纠缠着。把y送回宾馆以后我以为我会轻松一点，但事实上我反而更不得安宁了。让我不得安宁的是我因为不忍心告诉y的真相而内心生出的歉疚。最后，我还是控制不住拨通了邓哈的电话，毋庸置疑地要他立刻去找y结束这个玩笑。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又给了y一个深表歉意的信息，告诉她今天邓哈的这个玩笑过火了。y在回我的信息里写道：谢谢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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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回到她自己的城市以后原本的生活还是一成不变。店面的生意不好但还是和她的合伙人小李惨淡地经营着；有人帮她做媒她也答应去相，相了以后没相中，她又平平淡淡过她简简单单的生活。我猜想她应该是孤单而寂寞的。有一次，她主动打电话给我，说她很喜欢吃我们这里的卤菜，问我能不能帮她在这里找个合适的人嫁了算了。我听了，只当是她借口想嫁人，实则是口谗而已。之后，我趁去那个城市出差的时候，就特意捎了几次卤菜带给她。她当然高兴得不得了，会说出一连串的谢谢来，那感激的笑容对她来说是格外真实的。再后来，我们就越来越熟，熟到我和那个城市的朋友有时候玩牌玩到半夜，想找个人帮我们跑腿买水果夜宵什么的的时候都可以安排她，她从不拒绝，而且你看到的绝对是她一脸心甘情愿的笑意。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联系少了。等我想起她并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才知道她的电话已停机。再过了一段时日打过去，她的电话已经成了空号。幸亏我所在的城市跟她的城市相隔并不很远，电话联系不上以后我还能抽空去找她，找到了，不过是通过跟她合伙开店的小李帮忙才找到的。她的这个朋友小李与她一起分享过我多次送去的卤菜，所以才帮我把她从家里找出来。见到我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没有以前好，人也很憔悴，以至看我的目光总是在躲闪。我就想，从气色上看，y最近应该是过得很不好的；从神色上看，她像在逃避一个人，或者一场灾难。
那天我请y吃饭，她还是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安静地吃。那一刻，安静已经只是她的外壳，她焦虑的心思其实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集结在一根骨头上，咬不动，搬不动。现在，她只想尽快逃离这根棘手的骨头，但是如山的骨头横亘在她每一个想要逃离的方向，使她嬴弱的一点点力量变得虚无缥缈，比风还吹散得没有影子。
6
我具体是不记得y跟我说过从她胯骨上取出一块骨头，然后医生再把这块骨头填补到她女儿身上的一些细节了。那个感人的情形却没法从我脑海中抹去。她按住从她胯骨处剔掉了一块骨头的地方，就是这，她说，至今好几年了，但一到刮风下雨天气发生变化它就会酸痛、胀痛。当时我只是想，那是母爱啊，世界上最没有争议的爱——她女儿的一只腿生下来就有先天的毛病，医生建议孩子四到五岁的时候再做手术。挨到孩子可以做手术了，孩子却没能用任何的方式留住那个爱上了开发廊的女子的父亲。这个突然少了一个人的家，刹那，像湘西南的吊脚楼一样倾斜、摇曳了。她虽然还有一份支撑的力量，但这力量是雨丝般微薄的，用不着狂风就可以被摧残得粉身碎骨。领着一瘸一瘸的孩子，她开始上门找孩子的父亲，她不指望男人回心转意，她只是希望他承担起孩子的手术费。一个月、半年、一年，她的愿望成了破灭的肥皂泡，从此，世上没有什么比她认为更绝望的事情了。
另一个男人这时候很戏剧性地走进了她尘封的日子。这个男人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有一点，我至今没搞懂，他当时怎么会舍得拿出两万元搭成一座桥梁，让孩子从此走向了健康；而后来又为什么拿刀逼着y在规定的时候把钱如数还清。这不是虚构的小说。写小说的多半会这么安排。但y的故事不是我安排的，是命运，是命运安排了这个男人真的闯进了她的生活，随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为什么来？为什么离开？答案有很多种，真实的答案只有他们知道。y的心痛了没有，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朋友们只知道她的内心一直充满着对他的感激，虽然他来去匆匆，也虽然她像停了电的人们渴望重新来电，而偏偏捉弄人的电仅仅一闪又熄灭了，但都知道她还是对他心存感激的，毕竟，是他帮助自己用胯骨的一块骨头连着母爱的丝丝血迹移植到孩子身上去了
戏剧性的插曲是这个男人没有继续让y把对他的感激留存在心里，而是像个消失的幽灵一样又突然出现了，而且很凶恶。他是找她来要回那两万块钱医药费的。她懵了。完全彻底地懵了。她想不出办法，当然，逃避也是办法，于是她选择了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那些日子她成天躲在家里，这个家是她家临时的租用房，原来的家被政府征了拆了，新修了火车站以及一个偌大的广场，无人找得到了。虽然逃避也是办法，但逃避还不是最终的办法。最终的办法就是堂堂正正地走出来，正正堂堂地面对一切困难。这是我对她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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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照我说的做了。我重新帮她开通了电话。她在开通电话以后给我信息说，李哥，你打给我的一万块钱等我有了以后我会第一个还你的。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更不要担心我什么时候会找你还钱。她说，从现在起我不会停机了，因为我知道有李哥关心我。我说，你的当务之急是主动去找到那个逼债的人把钱还了，剩余部分你也要抓紧想办法自己解决，久拖只会是落雨背蓑衣越背越重。
事后我对自己有了一个新的认识，知道自己的骨子里原来也有着豪侠尚义的血性。这样一认识，我居然就有点崇拜自己了，只是绝没想到在我眼里柔弱无比的y原本也是个心慈好善的仁人君子。
一天上午，y给我电话，似有什么话要说，但又难以启齿。我笑她是不是日子一安宁起来就又想着叫我给介绍对象了？这当然是玩笑。以前y会顺着我的玩笑往下开，还会很具体地指明要我介绍一个会做卤菜的，这样她就有机会边卖边吃。这次却不了，而是犹豫了片刻之后，便直接地提出要跟我借两千元钱。再一次提到钱字，我心里着实嘎蹦响了一声。对方感觉出我的疑虑和警觉，想要掩饰内心的不安已经来不及了，慌乱中急急地挂了电话。我把电话打过去，对方要么是占线要么就不接。挨到傍晚，y把电话打过来了，告诉我上午没有时间跟我做过多解释了，因为跟她合伙开店的小李妹子跟男朋友吵架闹分手，男朋友丢下她不管不出奇，还朝她有四个月身孕的肚子踹了几脚，那几脚，踹出了人性的凶残，也踹毁了一个女子对将为人母的美梦以及对未来的构想！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此刻，这两个走到一起的姐妹，连不幸也如此的相似了——不幸的y主动承担起护送不幸的小李去医院的义务。小李不是本市人，被男友抛弃了，就好比单线联系的地下党失去了联络人一样。医生要病人立刻接受手术，否则，大的小的一个都救命不了。小李妹子没钱，抱着y哀哭，哭的含义就是：姐，救我！y也没有，她只有无奈，但她不忍心说出这几个字，而是将求助的电话打给了我，把救命的希望寄托给了我。那一刻，我的疑虑和警觉不知道给了她怎样的滋味怎样的感受？至少，她把一切安置妥当以后再打给我的那个电话，是令我尴尬和内疚的。
无奈的y只得把跟随自己多年的一枚结婚戒子抵押到医院附近的一家当铺了。那是救命的一枚结婚戒子啊。至今，我一直没有停止寻思那危机关头是什么力量使她如此毅然决然。她自己也才经历过一场危机的，但她没有那样的毅然决然。她没有那样毅然决然，是不是还对当初为她戴上那枚戒子的人有过一丝幻想？
并不是不可能的，虽然事实上不可能，但她太孤单寂寞了，人一孤单寂寞就会去想一些遥不可及的事，不着边际的事。
她的确是孤单寂寞的，直到她生命的光影摇曳不定，即将熄灭，她的身边也没有出现一个男人。男人是力量的象征，她肯定期盼过有一份力量在她身边，那一刻，或许只要紧握着她的手，那样她就会少了许多寂寞和恐惧，但没有。在她生命的最后关头，她还是一无所有，除了孤单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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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过小李，这是后来。我们谈起了y。我觉得，在我身边，一个人的生命如此的脆弱，说消失就消失，这样的事实我还很难接受。直到小李跟我说起y生前那些不太引起注意的疾病的迹象，我才恍然大悟，也才知道，其实这些年y不仅饱受着心灵的痛楚，她还坚强地承担着原以为是从自己胯骨切割去一块骨头填充到孩子身上去以后带给她的无尽头的肉体的疼痛！罗列起来无非就是讨厌的肚子痛、腿痛而已，偏偏正是这些不被重视的病痛的折磨，她很不心甘情愿地走进了医院。
医院的诊断：子宫肌瘤。
稍懂点医学的人就知道，当今，子宫肌瘤越来越青睐三四十岁的中年女性，特别是未育、性生活失调和性情抑郁这三类女性。那么，离异的y无疑占了三类中的两类：性生活失调和性情抑郁。
一个多月以后，y手术出院了。十月的阳光照耀着她孱弱的身躯，她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次，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因钱而窘迫，她的父母默默地为她承担了一切费用，为她找回了失却多年的家的温暖。
大约又过了两个月吧。两个月对于一个健康的人来说只是眨眼间的事，但对于一个病人，无意于漫漫长夜的煎熬。2008年即将结束的一天，y从长沙给我打了个电话来说，她的手机停机了，问我能不能帮她去交一下电话费？y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我问她怎么了？回答说她最近越来越感到身体不适，只好去湘雅医院检查，检查的结果是——手术没做好，医生叫她回家去。y信以为真，还问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去找医院赔偿？其实那时医生说的叫她回家已经是一种暗示了——y已经不再是子宫肌瘤，而是子宫癌，并且已经到了不可医治的晚期！
我晓得这个结果的时候y已经再次住进当初为她手术的那家医院。这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医院——医院门口已经显得少见的冷清——病人渐渐开始出院回家过年了，我因为公差来到这个城市，顺便也带了份她爱吃的卤菜——然而拨通电话以后接听的却是她的弟弟。我听到她微弱的声音在一边说，他是李哥，他答应要送我卤菜的，你去跟我谢谢李哥。
我没能见到y，但在医院门口见到了y的弟弟——这个挺拔英武的青年是特地从深圳赶回来陪护他姐姐的，一见到我，身为警察的他已经控制不住唰唰的眼泪了，他哽咽着将他姐姐的病情告诉了我。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希望，希望她的诊断是医生的误诊，同时也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她会跟那些最后康复起来的病人一样，顽强地站起来，那样，我还会有机会为她捎去她爱吃的卤菜。
9
如果说整个春节我都是在惦记和祝福中度过的未免有点虚伪的话，我想我至少没有停止要抽空去探望她的念头。这是真实的。我的一个朋友说春节去探望病人不吉利。我就对自己说那就等元宵过后吧。过完元宵，突然很多的事情接踵而至了，一桩接一桩的，几乎让我应接不暇，自然我又把决定要去探望她的日期往后推了，并且一推再推。2月27日我从长沙接朋友从澳大利亚归来，朋友是这个城市的，晚上留我吃饭。饭后我突然心跳的厉害，像有事情要发生一样的慌乱。我就想，应该是要去看看y了，虽然中间我打过她电话，但电话是她父亲接的，我也能听到她在一旁告诉她父亲这个电话是谁的声音。所以我相信她应该还是很好的，她虽然不能直接跟我通话，但我只是以为医生不允许她过多的说话而已，根本没想到其实她已经是没有力气跟别人交流了。尤其是问到她父亲y还好不？她父亲很肯定的那句“还好”更让我没有往坏处去想。
我心跳很厉害的这个晚上，最终还是把极度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了无聊的牌桌上。同样是这个我心跳异常的晚上，y，走了——她生前跟她合伙开店的小李妹子在电话的那头几乎是哭着告诉我——y姐走了。
这是第二天上午小李妹子告诉我的。这天一早我就起来了，在一家花店买了一束鲜花准备了一个红包后就径直朝医院赶去。快到医院的门口，我拨通了y的电话，结果接电话的人不是她的弟弟也不是她的父亲，而是换成小李了。那一瞬间我惊讶得差点连手机都掉落下来——面对这个不敢置信的事实。我知道“走了”的意思，可我更希望对方说的走了仅仅是病愈回家了的意思啊！不然，一个年仅三十的生命，一个善良的女子，怎么能说走了就走了呢？
说实话，我是为y流下了眼泪的，其间有同情，更有歉疚。虽然后来也我去了她家并且为她父母送去了我原本打算亲手交给她的鲜花和一些现金（我把红包去掉了），但我对自己的责怪直到今天还像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心头。我不能原谅自己——如果借口说没有时间的话，我没有理由原谅自己。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你珍惜了一分，或许就挽回了一生的悔恨。不是么？我应该是y生前最信得过的异性朋友了，我给过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但在她生命的火焰即将熄灭的前夕，却不能继续给她一丝力量——她那双大得特别的眼睛，是否有过些许的张望？她那颗渐渐微弱的心跳，是否还跳出了些许对我必定赶去探望她的坚定的期盼？
我想都是有的，对不，y？